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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18-02-02 11:03 兴安日报

张传华

记忆中的灯,圆底,大肚,细脖儿。我书桌上那盏墨水瓶装柴油,灯芯从瓶盖儿中间探出,歪歪着脑袋。瓶子,棱沟漆满泥垢,乌黑。

母亲做的针线活,有时是父亲穿坏的裤子,有时是三姐穿破的衣服,有时是俩哥哥的鞋底。母亲不时用针拨拨头发,换换手,那速度像是急着赶路。母亲为我做的一件上衣,老家的粗布,蓝底绿格,对襟,立领,扣是盘的。穿了好多年。

二姐在母亲身旁纫针,剪好要打的补丁。

父亲腰上系着粗绳子,绳的另一头拴着柞木折成的圆环,用脚蹬着,大哥把挑好的笤帚糜子递给父亲,父亲找好间距一勒,嘴里叼着根细绳,缠上几圈,一系,完成一道。一把一把边续边勒,扎好,削去顶尖,一把笤帚完工。

二哥在看小人书,边看还边笑,有时还念出声来。

三姐在炕上歘嘎拉哈,五六个一把抓了,往炕上一撒,正、驴、肚、壳。三姐乐的,嘎拉哈各样,似摆在三姐的脸上了。仰脸,一扔口袋,手瞬间抓起几个同样的,嘴里还不停地念叨,哈,我赢啦!

我摩挲那个灯,灯芯里蓝外红,火苗不停地上下跳动,飘着一缕缕黑烟,都飘哪啦,我不知道。我把灯花用针拨掉,灯芯剪掉一块儿。长大了才知道,比喻哪个人不省心,就说:“不是省油的灯。”那油烟味儿我倒觉得很好闻,就像我撵着汽车闻到的味道一样。后来家境好了一些,父亲换上了保险灯,是燃汽油的,很亮,烟小,还有灯罩,挂在房梁上。

八岁那年,母亲带三姐回了老家,大哥怕我哭闹,把我送到大姐家,到了大姐家才知道母亲没带我。我想母亲,开始大哭,大姐愁得没法儿。大姐夫用高粱秆给我糊灯笼,接成长方形的四框,外面糊成红绿黄各种颜色,里面放上蜡烛,正是过年前后,天寒地冻的,也不觉得冷,我跟大外甥提着灯笼可街跑,高兴得忘记了想妈妈。

十二岁那年,我随父亲回了一趟河南老家,那是我第一次走出山沟坐火车,才知道,世界原来这么大啊!车站有好多人,街上有好多车,还有比家跟前更高的山。火车行至天津,天黑了,满城华灯初上,灯火像天上的星星,一幢幢闪着那样的灯火,我出神地想:那家家户户也一定有我这样大的孩子吧,他们肯定不用捡粪不用抱柴禾,他们肯定有漂亮的衣服和鞋,他们肯定顿顿吃馒头……城市多好啊!我暗下决心,走出山沟。从那时起,那城市的灯光就亮在了我的心里。

有了电灯,大哥、二哥读《参考消息》,我也读,三姐借来《林海雪原》《故事会》,我也抢着看。我做几何、代数、物理、化学一个个类型题,一做就是半夜。早晨天不亮打开灯,背古诗、背政治。夏天灯转圈围了一层蚊子、甲虫扑打着翅膀,第二天作业本上死了黑压压一层。它们也喜欢灯。

工作、成家、有了孩子,才知道日子的不容易,我患上了失眠症,一宿一宿地睡不着,成了习惯。闭上眼假寐,侥幸能睡着呢,还是没睡。索性起来,看姑娘的小脸,睡得香甜,忍不住轻轻亲吻,心里甚是幸福;有时看月亮穿过云层,行色匆匆;看流星划过夜空,许个心愿;听风刮电线嗡嗡的叫,像凶猛的野兽,让人胆战心惊。我家东边有一片茂密的杨树林,栖息着一种鸟,夜里常发出像人酣睡打响鼻的尖尖的声音,长长的呼气,又长长的吸气。我想那鸟一定睡得酣畅淋漓了。

习惯枕边放几本书,哪怕一页也不看,有书就踏实。睡不着就读书,《安娜卡列尼娜》《简·爱》……   

我的习惯也影响着姑娘和儿子,还有我的学生,从小画本到大部头的名著,阅读超越了他们的年龄。

一个秋日的早晨,我帮大哥家摘沙果,天空湛蓝,阳光像金子般地撒向大地,田野一片金黄。高粱红着脸,玉米甩着穗,果园里硕果累累,挂满枝头,黄澄澄的梨,红红的苹果,透心的沙果,咬一口那香甜直入心脾。忽然听见天空中一声声鸣叫浑厚、明亮“嘎、嘎……”此起彼伏,仰起脸,一群大雁震动着翅膀,我还听见了翅膀摆动时的沙沙声,从我头顶向着太阳的方向飞去,心头一惊,甚是欢喜。

那夜兴许是累了,睡得很香。

忘了关灯…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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