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妈妈的手

2017-12-08 10:39 兴安日报

张霞

我妈妈的手闲不住。她的手不怎么好看,关节肿大,鼓着一个连一个的大包,看着摸着都跟枯死多年的老树干似的。攥不紧,张不开,别说捏捻这样的精细动作,抓搓也不利索。

我很小的时候,父亲在外地工作,我们姊妹五个和妈妈睡在一个大炕上。每每睡醒一觉,迷迷糊糊地,就看到妈妈佝偻身子借着煤油灯纳鞋底,每扎一针都要在灯光下找针眼,唯恐串了行,她咬着嘴唇扎啊扎,扥线时拽的劲儿不小,“刺啦刺啦”的声音一直“响”进我童年的睡眠里。“妈,睡吧,晚了。”拍拍侧身腾出来的被窝,我说。“我娃睡,还有几行。”夜深而冷,屋外的风吹得什物细细碎碎地响。油灯的火苗跳一跳,妈妈的影子就跟着忽闪一下,随后又模糊了。姐姐说梦话,踢了被子,妈侧着身子给她盖上。妈回手的时候,拢拢二姐的头发。二姐的头发沾了唾沫,湿湿地散在嘴角。妈妈粗糙的手抚过二姐的脑门儿,剌得二姐不舒服,伸手去搡,到半空,嘟囔句啥话翻个身又睡了。

妈在砖厂干了好多年,把自己当个男人使。窑顶挑开,烧熟了的土面面儿又热又细,直往人身上钻。窑的四壁往外吐热,烘得汗在人脸上都待不住,没等流就干了,留在脸上一道道汗碱。穿着厚衣服戴着手套,手套与厚衣服不禁汗浸,三天五天就变成了铁皮,硬得戳肉。没等着砖凉透,热水浇上还起白烟儿呢,就得往出搬,给下一窑腾地方。在“噗噗”没脚面的干面子里,妈跟别人一样搬那些砖装车,那手糙了裂了,细细碎碎的口子,这一层没合口儿,下一层又开始裂。妈妈的手永远黑黢黢洗不干净,即便温水,手往盆里放的时候,疼得也要“哎哟”一声。我和二姐的手也裂,洗净了手,妈给我们裹橡皮膏,一个指头一个指头地裹。妈手上的口子比我们的还深还黑,妈不裹,说裹上箍得慌,没法儿做饭。

妈后来又去了轧麻厂。打捆儿、解捆儿,整天和那些胡麻杆打交道。水泡的胡麻杆儿臭气烘烘,招苍蝇还生蛆。三捆五捆一摔就一地蛆,白花花的蛆乱拱乱爬,人不能挪脚儿,挪脚儿就得踩得满地都是。晒捆儿的活儿不累,但没人乐意干,干半天,三天吃不下东西。水里浸水里捞,妈妈的手不黑了,白亮白亮的,肿得打不了弯儿,蛆虫爬上一只腕子,另一只手捏不拢,只能靠甩。一次做饭,妈挽起的袖口里滚出一条压瘪了的蛆,黏糊糊腻到锅沿儿上,妈伸手去捋,捋两把又擦,擦完,妈就抱着门框吐。大姐捏着手巾给妈,“妈,别干了,多脏啊!”“脏手不脏心,不干吃啥?”妈瞧都没瞧大姐,冲了手,添水做饭。饭做好,妈没动筷儿,歪脸瞧着我们姐几个吃,一绺头发耷拉下来,悬空垂着,妈也不拢,说:“我娃好好念书,总是得好好儿念书。”说那话的时候,妈是笑着的,那笑很远,跟手里饽饽的香味似的,似有若无,啃一口嚼嚼,就出来了。

我妈叫刘秀莲,她的手攥不紧也伸不平了。村里人提起她,爱说话的,叹一句“那女人”,口闷的,直接一挑拇指。

责任编辑:董立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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